当年哪曾想过会有这样一天啊,自己竟然真的要在街边找招工的告示来看,三妞一直以为,自己的人生是清楚明了的,就好像自己的母亲一样,如今还年轻,暂时先在娘家住着,过两年成亲嫁人,生儿育女,与丈夫好好地过日子,就这么一年又一年,一直到自己老了,那个时候自己或许会成为另一个九斤老太,作为家中最大的长辈,整天闲着没事就骂骂人。

        虽然村里面的人都把九斤老太当做笑话来看,以为是一个很滑稽的人物,不过另一方面,倒是也都钦佩她的福气,俨然便是个祥瑞,毕竟九斤老太已经七十多岁,自己去年过年时回娘家,看到了老太,过了年七十八岁了,身体还硬朗,站在那里中气十足地骂人,看那个样子,还能足足活上十年,她有孙子拿钱回来,孙媳妇在家里伺候,曾孙女也有了,就是六斤,凡事不用愁,福气是很好的了。

        三妞嘴里虽然不说,心里暗暗羡慕,自己倘若也能像九斤老太一般,活到这样高寿,未来的日子笃笃实实,不必担忧,那该是多么的好,三妞是很以九斤老太为目标的,到了男人家里,果然是一心一意地与丈夫过生活,第一年本来还好,三妞也觉得很有奔头,从第二年,她的男人便开始赌博。

        三妞是一看到人推牌九掷骰子,心里便要腻烦,她在贺家坳,没有看到过这样事,贺家坳的人那可都是,很老实的,或许是固执吧,但都很质朴,不会弄这样的事,每年的消遣不过是春社秋社看看戏,过年时候放放鞭炮,也就完了,哪有做这种事?长辈看到要骂的:“败家精!砍头鬼!作死的!要死早些死,不要坏了家当才死!”

        所以贺家坳几乎不见有人玩这个,三妞从小到大也没见过几回,但凡是有,很快便给赶散了,把那牌和骰子也丢进炉膛烧了,这一下便心静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因此三妞一看到自己的男人竟然在押牌宝,登时便感觉到一种不祥之兆,仿佛是“大难临头”了一般,本来说是这村庄地理便利,过往的人多有在这里落脚,这村里的人也灵活,便开起酒馆饭铺甚至是车店,给人歇息,因此便比别处都富裕些,如今自己是看到了,原来就是这样的灵活法,都学会押牌宝了。

        三妞起初还不怎样说,只是冷眼看着,或许玩过三回五回,就收手了,哪知到后来却越赌越大,越赌越来劲,三妞心急如焚,眼看着这家当就要消磨下去,于是便劝,开头是好好地劝,他也好好地应着,说是戒赌,再不去了,到后来便急起来,对自己动手。

        三妞乃是山民出身,也是有力气的,便与他对打,两个都受伤,终究是三妞吃亏多些,公婆也管他不住,回到家里来说,爹妈也没办法,到最后那混蛋竟然要拿自己来抵债,三妞眼看这日子再过不得,简直就好像火坑一样,便急急地跑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刚刚来到上海,简直是兵荒马乱,三妞忙忙地找事做,好在不多久便给她找到了一份纱厂的工来做,又找了一个地方安身,是一条很破旧的巷子,上海人叫做“弄堂”的,三妞找的那一间房屋,与这弄堂一样的破,小小的一个亭子间,最大的好处是便宜,缴了一个月的房钱,三妞把她的小包袱往地面的席子上一放,总算是有了住处,到这时自己的钱也就差不多全用完了。

        都是自己出嫁时带来的陪嫁,除了带了衣裳被褥鞋脚,三妞比别人不同的,是她带了两串钱压箱底,因为她帮人做事赚钱,压箱钱就比别人多些,旁人不过几百文罢了,她足足有两串钱,这些钱是以防万一,本来是想着家里有什么事情需要应急,哪知竟然作了自己的逃命钱,好悬就要给那男人全都败坏了,是自己看情形不对,那男人只怕要和自己要钱,便悄悄地藏了,就藏在村里一个废砖窑里,等她要逃走的时候,匆匆过去把那钱掏出来,然后走了。

        三妞到了这时候,总算是能够停下来喘一口气,幸好有贾嫂子来给自己通消息,来到了这边,三妞因为她的人淳朴,在这里很有几个要好的朋友,比如贾嫂子,她就和自己很好,贾嫂子的男人是聚赌的,一想到这个,三妞就很是痛恨,不过贾嫂子与自己好,这一次就是贾嫂听到了那两个人说话,赶过来告诉自己赶快跑,自己才得了生路,否则给那两个男人堵在门里,自己怎么跑么,公婆也未必帮得了自己,因此三妞格外感念贾嫂子,将来倘若还能见到,一定要报答她。

        一转眼,自己在这纱厂便做工一年了,三妞的感觉是,真的很累啊,是从一个油锅跳到另一个油锅,一天上工十个钟头,一年到头没有休息,就只是过年时放假那么几天,那时旁人都回家去了,自己无家可回,就住在这里,不过虽然也是油锅吧,终究是一个还算能忍耐的油锅,自己省吃俭用,能攒下几个钱,赚来的都是自己的,虽然钱很少,但让人心里舒服。

        此时三妞择完了小菜,将菜盆拿进去,下锅要炒菜,她忽然想到自己的家,娘肯定是惦念自己的,不知道爹会怎么样,大概一提起自己,很是恼怒吧,那个男人定然要去家里吵闹,让自家不得安生,另外她想到了袁星樨,或许袁星樨多少也还念着自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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